把想试的风格都试一遍!

【周迦】预定调和

●《四季折之羽》番外「The Other Side」

●架空OOC

●Ave Maria

●雷者见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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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n things aren't as they seem

What do you think of in your mind?

【1】

当我意识到我恐惧着死亡,是在母亲的葬礼上。

母亲是个爱美的女性,她的棺木前放着她生前笑容最明艳的一张照片,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们都按照她的愿望没有穿着黑色的衣服,他们拿着母亲最爱的鲜花,一束束放在她的棺木之上,照片中明媚的笑靥渐渐被鲜花簇拥,仿佛从未离开我。

这本是一场美丽的离别,连同死亡在我眼中也变得圣洁起来。

直到我因为疲惫,以及不喜欢面对亲戚们或哀怜或探寻的眼神,我躲开众人追随的目光企图避入教堂后的告解室。然而在躲入之前,门内父亲的声音先一步传入了我的耳中。

“阿周那,我的表兄,尊贵的家主。我们难道是为了孩子才和喜爱的人结婚的吗?这不对吧?结婚难道不是为了能够和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朝夕相对也能看见那张挚爱的脸庞吗?对我而言,莱尔不过是我婚姻生活的副产品而已。”

“这是一个父亲能够说的话吗?”

“阿周那,无数次拒绝家族联姻请求的你,无法理解我的感受。”

“我比谁都能理解一生一世也无法放开一个人的心情,然而正因为如此,在妻子逝去便抛却一切责任企图殉情自杀的你,反而更加让我感到恶心。”

“哈……漂亮话就不用说了……阿周那,我们难道不是一类人吗?……”

“……”

莱尔是我的名字。

他们后来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

等我回过神时,发觉自己正满脸是泪的跌撞着走回教堂,跪倒在母亲的棺木前无声大哭,我知道正在哭泣的我破坏了母亲所期望的美丽的葬礼,然而在前一刻于我而言还无比神圣美丽的葬礼,在几次翕张之后,终于冲我张开了无间炼狱的入口。

自此开始恐惧死亡。

 

我想阿周那一定是对我生父不负责任的态度感到悲哀,于是在那场令人绝望的葬礼之后他宣布从家族旁支中选择了我过继为他的养子。

在众人或艳羡或嫉妒的眼神中,对于本家家主亲自指定的养子这一殊荣,我并没有感到高兴。自幼早慧的我在仅仅一天的时间内发现了意料中阴森的现实,甚至还要面对种种与往日平淡但安宁的生活中截然不同的考验。

自从成为了这个庞大家族的下一任继承者,一次又一次,因过往见识浅薄而心生忧患的我渐渐意识到,自己正因一种与目前生活方式格格不入的心态而遭受着真正的、几乎要将我击垮的磨难。

 

 

在本家的公馆中度过了第五个春秋后,我试图向阿周那提出放弃继承人的身份,本家沉重压抑的气氛常常让我喘不过气,与其在这个多待一秒都是精神折磨的地方度过余生,那么我宁愿回去面对那个已抛下我去与母亲团聚的生父。

我第一次向阿周那提出这个无理的请求时,他正一个人坐在书房的沙发上,怔怔的望着墙上的壁画流泪。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阿周那,他明明是那种即使沉默也能让周围气压骤然降低的,充满魄力和魅力的男人,他适合随时待在俯视他人的位置上,而绝非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怆然泪下。

他抬眸看见了我,漆黑的眼珠只在一个转眸的瞬间便收敛了全部的感情。

最佳的选择是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

在听完了我的请求之后,阿周那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他只说了一句话便熄灭了我所有的勇气。

“这一次就原谅你。”

在本家生活的这段时间所搜集的信息碎片在此刻渐渐拼凑出了一个不清晰的雏形,我恍然惊觉阿周那正是在这片埋骨无数的荆棘丛中存活下来的胜者。

在这样的强者面前吐露自己的怯懦和退却,得来的绝对不是同情。能够得到强者赏识的,从来都是另一个强者。

我在那一瞬间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

在退出书房的前一刻,我偷瞄了一眼墙上的那幅壁画,似乎是从高处的窗口向下俯视的构图,匆匆一眼并不能看的十分清楚,但是我可以确定这幅画我从未在阿周那的书房见过,想必是只有在想看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欣赏。

人总会有自己的秘密。

我对阿周那的秘密并不感兴趣。

 

人在绝望失落的时候,总是会做出异常的举动,我也不能免俗,就那么失魂落魄的走进了家族的禁地中。

我曾经谨遵公馆中长者们的教诲,从未踏足过靠近公馆后山处的那座高塔,那个地方自阿周那担任家主之后便成了一方禁地,非阿周那本人旁人不得踏入。

当时的我太绝望了,绝望到将长者的教诲彻底遗忘,只在心中期望着是否打破禁忌擅自踏足这里,就可以触怒阿周那,然后被驱逐出本家重新过我本应平淡安宁的人生。

我走进了那座高塔,在昏暗的石阶内摸索着道路,最后在一扇大开的锈蚀铁栅栏前停住了脚步——窗外的夕阳洒入融金一般温暖的光芒,将那狭小的方寸之地映照得暖意融融,那股暖意仿佛熨帖进了心里,我如同着了魔一般越过栅栏走了进去,周围的一切干净整洁,书桌上斜放着笔,纸张整齐的叠放在左手能够到的矮几上,窗口支着铺好画布的画架,木制的高脚椅背上搭着一件亚麻色的宽松衬衫,一切都透露着生活的气息——仿佛这房间的主人方才还在这里从高处欣赏着夕阳,随手取出左手边的纸张描摹速写,然后铺开画布准备将之完美呈现在画作之中。

然而我知道以上只是我的臆想,这里分明没有存在过一丝一毫人的气息。

自然也不可能是阿周那,因为我知晓作为家主他几乎不可能拥有自己的时间。

我在这塔顶的房间里转了几圈,角落的一个火盆吸引了我的注意。

火盆中堆满了燃烧后的残烬,我试图用手拨开那些灰烬,许是因为年岁久远,那些灰烬已经因为这水汽充沛的环境因素凝结成块,我不过是轻轻将其掀开,便发现了掩埋在层层灰烬之下,即将伴我数载岁月的那本笔记。

那本黑底红纹封面的笔记被掩埋在层层凝结成块的残烬之下,我想也许是准备将其烧毁的时候堆放在其上的纸稿太多,外加笔记本身便厚度惊人,才导致燃烧时未将这本笔记彻底引燃,因此只有封面留下了大片烧焦的痕迹,内里却奇迹般尚算完好的保存了下来。

我打开了这本笔记扉页,只一眼便鬼使神差的决定了我接下来的行动。

匆匆将火盆按照原样重新摆放好,将凝结成块的灰烬小心堆放成没有被翻动过的样子,仔细整理好自己在这房间里留下的所有痕迹。

做完这一切后,我心如鼓擂鼓,全身血液都在这几乎算不上温暖的初春傍晚里沸腾起来。那本笔记被我小心翼翼的藏在斗篷下方,随后用上了我跑步的最快速度冲下了高塔折返主馆中属于我的房间。

那一刻,我像是在苦修途中面对着乏味痛苦的每日修行里意志不坚的修行者,在某一日奇迹的眷顾下偶然拾得了某位先贤的手札真迹,并为之激发起已快消失殆尽的探求心。

然而我错的离谱。

好奇心这种天性就应当从人性中剥离出去。

如果时光可以回溯的话,那么我希望自己从未接近过这个家族中最大的秘辛。

 

我是多么愚蠢的人。

 

I just don't understand you

I can't stand it any more too much pain

【2】

我不想当阿周那的继承人。

原因非常简单,当你犹豫需不需要成为某种人的时候,你只需要看看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活成了什么样子就可以了。

我花了五年的时间观察阿周那。

得出了唯一一个结果——这个身份尊贵坐拥庞大家产,就连帝国女王也对他礼待三分的家主,一直活的很辛苦。

阿周那不幸福,所以我不愿意继承他的位置,成为下一个牺牲者。

 

比起跟随在阿周那身后周旋于上流社会的酒会上,和那些身份同样高贵的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间一笔带过庞大的利益交换的口头约定,我更喜欢呆在自己房间里阅读那本从高塔中带出的笔记。

那本厚厚的笔记中泛黄的纸张有着木浆被高温加热后散发出的陈旧酽香,书写的墨水加入了固色的材料,时隔多年字迹依然清晰。我放轻翻页的力道,唯恐稍过大力便会损毁那满满铺陈清隽秀逸字迹的菲薄纸张。

笔记的主人一定是个才华横溢之人,对绘画艺术有着超出常人的理解力和充沛的热情,我固执的认为这样的人一定是个绘画的天才,仅从隔了几页就会出现的速写来看,每一划笔触都充满着灵气以及扎实的基本功。

越是阅读,我越是对笔记的主人充满好奇,时常在脑海中描摹他的形象,母亲曾告诉过我,只有温暖美好之人才能最大程度的看见并了解世界的美好,所以笔记的主人一定非常温柔善良,符合我对于‘温暖美好’意象的一切向往。但是,为何他的笔记会被掩埋在这个家族禁地之中被烧毁的灰烬之下?他如今人在何处?我很想见见他,向他诉说我经年累月的压抑和痛楚。

 

我错了。

 

在翻阅过最初两年零散的记录后,笔记的内容急转直下。

 

「XX01年1月15日

在与教授谈妥后续画展事宜后,母亲的来信是今天的第二个好消息。

能够得到母亲生活幸福美满的消息已是一件喜事,信中甚至还提到她为新的丈夫生下了新的子嗣,那孩子将是那个家族新的继承人,母亲的生活想必会比之前更加幸福美满,我衷心的为她感到高兴。

然而信中末尾的请求我还需仔细斟酌,若是可以,我还是希望母亲不要接受这样的计划,太过顺遂的事反而更加可疑,不是么?」

 

「XX01年1月20日

联系教授推辞了画展的邀约,我决定协助母亲完成这一次的计划。

仅此一次。」

 

「XX01年1月22日

原来母亲的处境并不好,她的第二任丈夫在六年前死去这件事她为何没有与我讲过,扶持着幼子在这般庞大的家族中谋得生存,我必须成为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力量。

母亲身体不适正在静养,代替母亲接待我的是代理家主,他脸上看似真诚的笑容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xx01年5月7日

被欺骗了,被这阴险狡狯的代理家主狠狠欺骗了。

临摹的《岩间圣母》赝品并没有如他所说的在被当做筹集资金的抵押品后重新赎回,而是任其流入交易市场,真正的名作甚至还安静的躺在他的私人宝物库中。

那些试图欺瞒我的人,其实已经让我看到了真实。

和我通信的人,从来都不是母亲。

母亲早就死了,在六年前和她的第二任丈夫一起死在了一场阴谋之下,而她的遗腹子却因为这些人需要一张冠冕堂皇的遮羞布而侥幸留下了一条性命。

我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被亲情误导的我明明已经看透了这些人贪婪无耻的嘴脸,却依旧踏入这篇泥沼中难以脱身。

‘赝品计划’的成功所带来的巨大收益,决定了他们不会让我轻易离开。」

 

「XX01年5月17日

我提出的所有要求,只要在他们接受范围之内都会得到满足。

然而这座孤独矗立在后山之畔的高塔将会成为我余生的栖身之所。

我的理想,还有人生。

全部都被摧毁了。」

 

「XX01年6月20日

睁眼看到的是依然装饰着玫瑰浮雕的塔顶。

原以为可以去往天堂,却依旧身在地狱。

塔中所有尖锐锋利物品都被收走,包括那柄藏在书架背后的调色刀。

作为巨额财产收入的来源,他们依旧带着伪善的面具试图对我洗脑,在尝试无果之后甚至企图用母亲的遗腹子,那个叫阿周那的孩子的安危作为威胁我的筹码。

……那个孩子,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我只想彻底毁灭自己而后重塑。

然后,毁灭这个家族。」

 

阿周那!!

用力合上笔记,胸膛中狂跳的心脏壮如鼓擂,大脑在这一刻中断了供血,思维随即变得空白。

我看着手中的沉重的笔记,仿佛一个蹩脚的巫师解读出了不得了的预言。

原本构筑的温柔善良美好的形象轰然倒塌,笔记的内容似乎就在我面前迅速实体化,那是一个被仇恨折磨到濒临崩溃边缘的,被迫剥离下羔羊的外皮,终于露出利齿的怪物。

 

 

I never runaway and I never regret

I just wanna do what has to be done

【3】

“为什么要将曾经的黄金之鸟家徽换成十字玫瑰?”

 

阿周那原本神态温和的倾听着我关于近日学习心得的汇报,却在我突然问出这个问题之后,神色肉眼可见的凝重了起来。

是的,这个问题是我在深思熟虑之后,认为在目前和阿周那较为疏远的关系下可以提出的,能够佐证笔记中某句话的最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要更换家徽呢?

阿周那明明是本家的家主,在我并不算狭窄的知识储备里,这个帝国所有名门望族中从未有过本家擅自更换家徽的先例。只有从本家家族中分离出的某系旁支才会在本家家徽的基础上稍作修改,譬如我生父家的家徽,即是十字玫瑰之下的咬尾蛇。

我想我的这个问题并不会令阿周那起疑,因为此刻他的神情在明确告诉我,他现在已经无暇思考我这个问题背后的深意。

“这个问题对你而言并不重要。”

意料之中的说辞,反而正是对我脑海中构思出的结论进一步的肯定。

“我只是想对这个家族的历史有更深一层的了解,”我看出他拒绝的意向,随即补充道,“这对我来说,是成为您接班人的重要修行。”

阿周那站起身逼近了我,身高的压迫令我不自觉的低下了头,他的回答令我一阵战栗:“莱尔,你不适合撒谎。”

我不确定他是否已经知道我到过禁地的事,只能攥紧垂至手掌的衬衫袖口,生怕在阿周那自然泄露的威压之下露了怯。

“无妨,盲目的好奇与自信,这一点与我很像,”宽厚的手掌落在了我的头顶,四周骤然减轻的压力令我胸口的大石落了地,“你现在所见到的的这个地方,和曾经的那个截然不同,这是一个全新的,更换了所有腐朽衰亡血液的新的家族。”

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走出了房间。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我僵直的脊椎突然失去了支撑站立的所有力气跌坐回身后的沙发上。

我的猜测没有错,笔记的主人,阿周那的哥哥,的确如他所书写的那样,彻底颠覆了当初那个毁灭了他的家族。

 

阿周那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棋盘上的棋子了吗?

我突然对那本笔记有了继续追查下去的兴趣,这是被无视了自我意愿,被强行卷入这个复杂纷乱的家族之中的,已经快要遗忘了的我自己的愿望。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一下子想不起来。

但是,这对于作为局外人的我而言……这种从另外一个角度去观察这个被尊称为“家主”、名为“阿周那”的可怜的牺牲品的过程,一定不会无聊。

 

「XX03年4月21日

阿周那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他的长相没有半分随了母亲,和我也完全不像。

那个孩子真的是我的弟弟吗?

他站在牢笼之外看着我,睁大的眼睛和绯红的面颊看上去略带几分傻气,他笑容天真而又恣意,想必是度过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他误认了我身份,甚至冲口而出了我最厌恶的那个别称。

我看着他,悲哀的发觉自己竟然失去了愤怒的情绪,对于他的称呼没有感觉到丝毫不悦……是的,我并不感到愤怒。

我只有一件必须完成的事,其余的于我而言早已不再重要。

……

非常抱歉,阿周那,命运为你安排的平庸但安稳的未来即将被我亲手破坏掉,若你没有来见过我,或许可以在你叔父的安排下度过平凡安宁的一生。

但是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

你什么都不必知晓,只需要走上我为你安排的未来就足够了。

……

那个叫毗湿摩的管家,我似乎可以找他谈一谈。」

 

 

「XX03年4月30日

那个孩子,似乎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简单。

他不论在外界收到何种不公的待遇,甚至是遭遇到与身份不符的或轻慢或侮辱的言论,他都始终昂着头颅,没有哪怕一次用拳头去解决问题,反而是用他那日渐聪慧明晰的头脑去抗争。

这是我所愿意见到的现实。

不知代理家主见到这样渐渐醒悟的阿周那,心中会作何感想呢?

我想那一定是,世间最丑恶的表情。」

 

这一年的笔记中提到阿周那的次数屈指可数,其余的几乎全部都是一些攻心的策略,布局的谋划,以及一些我看不太明白的,似乎是血液检查报告的记录。

我能够从中梳理得知的信息是,笔记的主人似乎意图亲自教导阿周那,从而激发他与代理家主之间的矛盾,我想当时的代理家主在之前从未对阿周那动过的杀心,也伴随着笔记的主人对阿周那的一步步启蒙后的表现而逐渐动摇起来了吧。

……笔记的主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和阿周那之间存在着何种渊源。

以及,我从中获知了另外一条重要的信息,阿周那身边曾有个名为毗湿摩的忠心奴仆,他与笔记的主人达成了共赢的合作契约,契约共同目标即是保护住这个家族唯一的正统血脉阿周那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是那个忠心的老管家并不知道,扶持阿周那登上家主之位只是对方计划中的一环,他不过是顺水推舟,利用了管家的忠心助推了自己的计划。

 

据我所知,这位叫做毗湿摩的老管家在阿周那继任之后便主动请辞,如今住在王城郊外的一处农庄中。

我决定去拜访他。

 

 

Don't try to push me any further

Does anything wait for me after all this sorrow?

【4】

本以为,为了阿周那如此尽心尽力,几乎赔上性命的毗湿摩,一定会对我这次名义上代表阿周那前来的探望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然而他并没有我想象中那般疼爱阿周那,而是在听完我的来意之后,脸色更加暗沉了几分,甚至在我拿出阿周那亲手准备的见面礼之后,连看也不看一眼便拒绝了那瓶包装精美的,听说是他最喜欢的樱桃酒。

我想,读过笔记的我厘清了问题所在。

毗湿摩是为了家族而生的人,阿周那是他看中的人,保护他就是保护他所守护的家族,只可惜阿周那在继任之后便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开展清洗,甚至换掉了传承数百年之久的家徽。

即使荣耀还在,庞大的根基还在,在这个帝国的地位还在。

这种推倒后在遗址上重建的做法,在毗湿摩看来性质却已经不同了。

难怪阿周那不会亲自前来探访,毗湿摩也自辞去职务之后与新的家族再无往来。我能理解那种即将亲手触摸希望却瞬间坠入绝望的心情,所有我相信,此次拜访必将有所得。

 

毗湿摩亲手为我续了杯咖啡,他身上依旧保留着贵族家执事的职业习惯,普通的待客咖啡也是精心挑选出上好的咖啡豆手磨冲泡而成,我想他应该从未放下过心中那份属于守护家族的荣耀吧。

我向他说明了来意,面前仪态优雅从容的老人却突然笑出了声。

“莱尔先生,迦尔纳先生是一位从各方面都值得尊敬的人。”

“养父的哥哥,迦尔纳?各方面都值得尊敬?”

“是啊,阿周那先生的哥哥正是叫这个名字,”毗湿摩将咖啡壶放回原位,“一个愿意为同母异父的弟弟甘心献出一切的人,如何能让人不尊敬。”

他叙述语气让我觉得有点诡异:“您话里有话。”

“哦?”毗湿摩侧头看了我一眼,我现在知道阿周那身上那股低气压是从何而来的了,“莱尔先生的意思是?”

“您说迦尔纳先生愿意为了同母异父的弟弟甘愿献出一切,可是您的语气却并不像是在赞扬,或者说是钦佩,更像是——”

毗湿摩端起了面前的咖啡,慢条斯理的呷了一口随后看向我:“你信基督么?”

“……我没有什么信仰,不过生父却是虔诚的基督徒,所以多少了解一些。”

老人的目光越过了我,望向窗外那棵开满了细碎白花的树:“那么我接下来说的,你应该听得懂。”

 

毗湿摩接下来说的话我无法复述,大致的意思是,基督教正因为有了上帝,从而制定了绝对的善恶标准,从善者升入天堂,为恶者坠入地狱。这种观念似乎可以代表着人类符合是非观念的最佳精神导向,然而,恰恰因为有了“上帝”这个宽容仁慈的意象的存在,才会将人推入一个无穷的,罪恶的炼狱之中。

上帝意味着恩典。

那么对于幼时处境艰难的阿周那来说,恩典的具现化则是迦尔纳。

迦尔纳所给予阿周那的,是完全神性的舍予,完全是无意识中将自己摆放在接近“神”的位置上,眼中所见种种不过是“迦尔纳”这个躯壳所受,因此他对阿周那的照拂与保护中完全脱离了人类情感的范畴,所充斥着的是完完全全的绝对傲慢。

他从未将自己放在与阿周那等同的位置上,他并非是与阿周那同甘共苦,也并非是为了阿周那的未来敛去所有风霜……即使结果看来确实如此,然而他所有行为的出发点中,不带有半点人类所持有的“爱”。

因此他可以接受一切加诸于“迦尔纳”这具躯壳之上的苦难,包括为了阿周那献出一切。

 

完完全全的……绝对傲慢。

无关情感的……绝对施舍。

 

迦尔纳,是这样的人吗?

 

毗湿摩老先生没有再给我更多的思考时间,便借口身体不适闭门谢客,那瓶阿周那亲自准备的樱桃酒被他拿起重新递还给了我,他说他绝不会接受任何属于现在这个阿周那的东西。

在折返的路上,我反复思索着绝对傲慢的意思,万般无奈之下拿出了马车暗格中藏着的笔记本,努力从曾经阅读过的提到过阿周那的字里行间中,找寻着迦尔纳或许对阿周那有着特殊感情的证据,在反复翻阅了二人相遇之后足足接近八年的记录内容里,迦尔纳一次也没有提到过阿周那。

我不甘心,这股气性不知是为了不想半途而废的自己,还是为了对此一无所知的阿周那。

直到接近笔记最后五分之一的地方,我终于在那本写满了各种谋划策略的笔记中重新找到了阿周那出现的痕迹。

 

「XX11年3月7日

仿造前代家主笔迹的联络信已托付毗湿摩分别寄往各个旧部,希望前代家主在旧部中的威信尚存。

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

……阿周那的身体还可以支撑多久?」

 

「XX11年3月25日

请适可而止。

那个孩子看我的眼神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那会让我想到那些描绘人类爱情的油画。

他甚至靠在我身边,向我讲述这个季节的樱花开的有多么绚烂美好,他似乎并没有如我计划中一样将我当做一个普通的合作伙伴,更像是将我当做了可以推心置腹的良师益友……不,还要更深一点的,难以形容的关系。

已经够了,樱花再美也将凋零,我受不了他日渐恳切热烈的眼神,我绝非是他倾诉那些难以理解的感情的合格对象,绝非他的良师益友。

他的态度越是古怪,我便更会产生无法言喻的负罪感。

不要再靠近我了……那目光会将我灼伤。」

 

「XX11年3月30日

毗湿摩带来了坏消息,之前已经签订协议的合格捐献者被人谋杀,现如今已经没有足够充裕的时间再去找出第二个合适的心脏适配源。

完全不需要考虑,这自然是代理家主的手笔。

没关系。

阿周那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直系血亲。」

 

已经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这一刻,我稍微有点同情阿周那。

他是这个国家仅次于皇室的尊贵家族的家主,在遭遇了诸多常人难以忍受的磨难之后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位置,然而这些从外人看来是由他自己的努力争取来的东西,其实是某个连姓名都不能留在家族史册中的人通过自己的完全牺牲来达到的……他实际上是踩着迦尔纳的鲜血踏上了家主的位置,这对他来说想必是长久的折磨。

所有他才会将那座夺去迦尔纳自由的高塔划为禁地,抹消了迦尔纳曾经存在于这个家族之中的所有痕迹。同时比任何一任家主都要自律,将全身心都扑在了家族事业之上……以至于如今年近四十却依然没有成家,只能从旁支中过继养子作为继承人。

因为一旦停下,他足下所踏的鲜血中就会开出名为迦尔纳的彼岸之花,引导他重新想起曾经与同母异父的哥哥相处的点点滴滴,以及对方决然离去的背影。

……尤其是,那很可能是他爱着的人。

 

 

Saying goodbye to the whole wide world

【5】

阿周那也许并不明白,他曾经所面对的所有事态发展并不是随机发生的……而是,早已被某个更加高超的棋手施加在棋盘之上的法则,是早已经确定下来,并强制性的按照剧本内容进行的展开。

这场棋盘上的博弈已经与迦尔纳无关,事态的发展完全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仿佛在看一场已经预先知道胜负的博弈,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预定调和更无聊的了。

 

「XX12年8月9日

我相信接下来的情况阿周那自己能够应付。

还要通知那对无辜的父女,若对方还是守口如瓶的话也没关系,因为我所掌握的证据比他们自己所知的还要多。」

 

「XX12年9月2日

Checkmate.

命运是什么呢,命运不过是预定调和。

接下来的一切都将与我无关,那个孩子终将自己面对这一切。」

 

「XX12年9月3日

……看到阿周那的脸我会无法呼吸。

那孩子虽然看起来稳重大方,其实却意外的非常敏锐。

我想他一定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才会对我说出那种奇怪的话。」

 

「XX12年9月4日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bury me …………」

这一页的笔记上,写满了bury me,字叠着字,笔迹仓惶慌乱,与之前那些清隽秀逸的端正字体大相径庭,堆叠满黑色字迹的这一页宛如诅咒,主人书写时复杂纠结的心情透过那些杂乱无章的笔迹传达到了阅读者的面前……我不知道是什么扰乱了兼具温柔善良和理性残忍的迦尔纳的心境,但是我想,一定和阿周那有关。

翻过这一页,纸上的背面干干净净,只在空白的页面中心孤零零的写着一行:

 

「bury me nowhere」

 

我站在最终的结果之上,回看迦尔纳所记录下的一切。

阿周那所经历的每一步,所付出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更加接近迦尔纳。

而迦尔纳则用冰冷的目光观测着他所安排的棋局,一切都本如他所料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然而阿周那的生命太短,不足以将这个棋局进行到最后……他选择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延续对方的性命,以完成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彻底的,颠覆这个家族。

他从头到尾,都是高高在上的、自然而然的利用,以及理所当然的施舍。

……我希望此时能有某个人来打醒我,怒斥我这完全藐视了人心的猜想。

但是内心深处有某个声音在告诉我,这就是最终的真相。

 

迦尔纳在阿周那的生命中出现了十年,于是阿周那爱了他十年,爱的小心翼翼,爱的不露痕迹。

——这不过是这个繁华却荒芜的家族秘辛中,一场单方面的爱情。

 

次日的家族例会中,我全程不敢抬头去看阿周那的脸,即使他可能已经知道我去过了禁地的事,我也没有勇气将发现了这本没有被完全烧毁的笔记告诉他……更别说告诉他真相。

明明不知道就好了,迦尔纳之所以选择烧毁这本笔记无非是为了拯救知道真相必将感到痛苦之人……那么我为什么要将这本笔记找到并且带出来呢?

真相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吗?

盲目追逐着真相,一旦亲眼证实过了却无法接受。

说的就是我这种愚蠢的人。

然后我听见了重物倒地的声音以及周围亲族的惊呼,慌忙起身奔向阿周那的我,只来得及看见他青黑的眼圈和暗紫的唇色,他素日俯视众人时的气场是那般强大,即使沉默不语也可以造成威压……然而此时昏迷倒地的他竟然透露出一丝罕见的脆弱,这个家族的牺牲品,为了这个全新的家族付出一切的男人,仿佛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

 

 

I just wanna go far away

Don't need to carry on anymore

【6】

那颗原本属于迦尔纳的心脏,在阿周那的胸膛里存活的时间,其实已经远远超过了经历过同样移植手术的人。

这个奇迹终究还是因为不堪重负而倒下了。

阿周那被送往私人医院进行调养……那种与世隔绝的全封闭式重症监控与其说是调养,更不如说是不满他多年来近乎独裁统治的部下们的报复。

我什么都做不了,而族中事务理所当然的压在了作为他指定继承人的我肩上……我是那些受够了独裁统治的族人们,内定下的下一个傀儡。

出乎意料的,这一次我再没生出之前那种强烈的排斥和逃避心理,而是坐在书房中那属于阿周那的位置上,学着他的样子拿起羽毛笔,学着他的样子仔细签署着永远看不完的文件,学着他的样子推敲问题的根源,学着他的样子分析出解决的策略。

学着他的样子……我终于忍不住捂住脸,从低声啜泣,到放声大哭,哭的不知所措,哭的肝胆俱裂。

在这个只有我一人的,空旷到近乎死寂的书房中。

 

同情一个孩子就会将之收为养子吗?

我想阿周那是在我身上看见了自己曾经的影子,他和我一样,对所谓家族的荣耀并没有什么执念和欲望,所有他才会选择我,因为他想知道,若是将我当做如果是没有遇到过迦尔纳的自己,会在将来的人生中走向什么样的道路。

然而终究是通往了预定调和的,同样的结果。

 

我在他的书房的隔间中找到了那幅只匆匆见过一眼的壁画,这次我终于看清了画面的内容,那分明是从禁地的高塔向下俯视所能见到的唯一风景,以及画面右下角那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一行标题《my world》。

我抓住画框,想仔细看看这幅画中是否还藏有什么端倪。

手握住的地方触摸到了木制框之中的某个暗格,露出了其中整齐折叠好的信笺。

那封信……我相信那是迦尔纳在其短暂人生中所说过的最温柔的谎言,他将所有不堪的过往用简单的笔触带过,隐瞒了自己对阿周那的所有利用,甚至用一种堪称暖心的语言对阿周那的未来道出了祝福。

阿周那是超出预定调和范围的意外。

也许迦尔纳已经意识到了他低估了阿周那的感情,他所布置的棋局之中出现了唯一的变数,就是阿周那同时为了他牺牲了自己的一切。

迦尔纳本应洁白无瑕的一生唯独亏欠了阿周那,于是他用这封真假参半的绝笔,自认公平的结束了一切。

 

Great equalizer is the Death.

 

迦尔纳对阿周那,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XX13年4月14日

生于傍晚的阿周那,伴随着落日余晖的光芒降生,他将同皎洁的月光一道驱散夜晚无边无际的黑暗。

迦尔纳,一切都结束了。

我已经可以去追寻一直渴求的死亡。

但注定得不到一直期望的,死后的安宁。

每个人都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相等的代价……即使死去,那些代价也无法偿清。

我只能去往地狱。」

 

这是迦尔纳留在这个世间最后的记录,每一次翻阅这本笔记,他给我的印象都截然不同。我最初以为他是个理性多智,性情坚毅之人……后来认为他兼具温柔和残忍,是个傲慢的、高高在上的施与者……而现在,我终于发现他将自己也同样放置在了棋子的位置上,直到最后我才知道他从未原谅过自己计划中所造成的那些无论是必要还是不必要的牺牲,他利用了一切包括他自己,但至死仍不能心安……笔记中那句“一直渴求的死亡”,是他于炼狱山顶之上独自徘徊无法解脱时,吐露的唯一心声。

正是有着以命相搏的觉悟,他策划了一切包括他的死亡,这盘棋局之中棋手只要已经预见到最终的结果便已足够,那句“checkmate”是由谁来喊出已经不再重要。

 

我曾一直坚信着,人一定要被别人理解之后才能得到救赎。

迦尔纳没有得到救赎,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救赎。

哪怕一滴怜惜的泪水,都会玷污了他轮回的路。

 

 

It goes on together

The light's gonna shine someday

【7】

人们一般只看见他们在寻找的东西,只听见他们想听到的话。

 

医院下达了阿周那的病危通知书,心脏衰竭的症状就是如此残酷无情,不久前还看上去身体强健,许诺妥善完成任务后便一同外出打猎的人,转眼间便躺在加护病房之中,随时可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在看到阿周那的一瞬间,我便打消了将笔记交给他的念头。

这个面容依旧俊美的男人倚靠在病床床头,室内原本拥挤堆放着的医疗器械在他的要求下尽数被搬了出去……病人往往是最清楚自己身体状况的,我想阿周那已经知晓胸膛中那颗属于迦尔纳的心脏已经完成了使命,所以再没必要让那些多余的医疗器械来折磨自己的身心。

他面带微笑的招手,示意我坐到床边的椅子上,他说他早已知晓我一直在追查有关他少年时期的过去,并且没有一丝预兆的开始讲述他与迦尔纳之间的故事。

 

我想所谓孤独,就是你面对的那个人,他的情绪和你的情绪,不在同一个频率上。

阿周那与我讲述的故事,同我看过的笔记内容大相径庭……在他描述中的迦尔纳既温暖又美好,那段岁月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我不愿他就带着这样一个谎言般的结局陷入永恒的安眠,几乎就要将笔记的事脱口而出。然而看着他舒展的眉目和灿亮的眼眸,我迟疑了……在残酷的真相和美好的谎言之中摇摆不定。

“我自幼便受上天眷顾,想要什么总是能在恰当的时候得到,这幸运不过是天赋使然,那些东西并不是我自己的努力得到的……”阿周那并没有看我,那双形状极美的眸子染上了怀恋的思绪,“即使失去了父母,上苍依旧赐给了我珍贵的宝物……”

——不是的……收起你的正直和勤勉,试着从普通人的角度来思考一下种种巧合。

“我想是迦尔纳替我承受了本因由我来面对的苦难,即使失去自由……即使理想破灭双翼被折,他依旧护佑着我度过了最危险的少年期……”

——所以你清洗并重建了家族,……因此孑然一身,孤独的躺在病床上等死是吗?

 

“莱尔,你的脸色不太好。”他终于意识到了我的不对劲,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你在想什么?”

“……你后悔吗?”我知道他听得懂我在指什么。

“不悔。”

 

意料之中的答案。

爱究竟是什么?

正是因为有爱,人才会看见那些虚伪且唯心的东西,会对日常普通的事物产生由自己的情绪所带动的想法,才会困惑,才会陷入以爱为名的痛苦。

感到幸福的时候那些花仿佛是为你绽放,悲伤的时候又只能想到繁花终将开败……恋人眼中的对方无论做什么都觉得称心如意,一旦爱情逝去则会将之前所倾注的爱情视为歧途。

正因你爱着他,所以才会从这个悲剧的故事中读出甜蜜的味道,才会眷恋那些本不存在的,在命运巨浪的侵袭下看见的那些缓慢叆叇着的温暖的情愫。

爱,是什么呢?

 

我的沉默让阿周那误解了我的意思,他思索一番后恍然大悟道:“啊……我的故事想必太无聊了,年轻人提不起兴致来啊。”

“不是……”

“那么来说说莱尔的事情吧。”

“我的事情?”

我看见窗外的金色的太阳从云层后缓缓探出身,阳光斑驳地透过窗前的花树,细碎的光影亲吻着病床上阿周那俊秀的脸庞,那双漆黑如子夜的眸子敛去了方才的亲昵笑意,他的语调也从轻快转为了认真的沉寂。

“你的父亲很爱你。”

 

——“我们难道是为了孩子才和喜爱的人结婚的吗?这不对吧?结婚难道不是为了能够和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朝夕相对也能看见那张挚爱的脸庞吗?对我而言,莱尔不过是我婚姻生活的副产品而已。”

 

我还记得父亲对阿周那说过的话,不禁对阿周那这句毫无根据的话嗤之以鼻。

“请别再说笑了。”

而阿周那的神色一如既往的认真:“你的父亲并非不爱你,他只是太过深爱你的母亲,因此过分沉湎于爱情。”

“……我不会相信的。”

“你父亲将所有情绪牵系在爱情之上,一旦停止便会被痛苦所埋没,他知晓处于崩溃边缘的他无法照拂他唯一的儿子,因为他缺乏承受真实的力量。”

我强压住暴起的怒气,然而面对着阿周那这样一个命不久矣的病人我需要克制:“请不要再骗我了,我知道他说过什么。”

“那天你在告解室门外,这是你父亲告诉我的,”阿周那只用一句话便浇灭了我所有的怒火,“他需要一个能够信任的人来照顾他的孩子,而我正好需要一个继承人。”

……够了,够了,请不要再说了……

如果真相当真如此,那么我这些年究竟在憎恨着什么,究竟在挣扎着什么……连他的葬礼也不曾回去的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永远不要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判断一个人,你若真想了解一个人,需要一双手脚和一张嘴巴……而不是只相信你的眼睛以及旁人的话语。”

“我——”

“莱尔,你以后将会从各式各样的人的转述中获得各种信息来源,那些或真实或虚假的信息会最大限度的破坏你的信念……尤其在你继承家主之后,这种情况只会愈演愈烈,”阿周那艰难的伸出手拭干了我脸上的泪痕,“我只能在这最后告诉你一句话,你也只需要记住这一句话——用你的心去倾听、判断,即使这对于现在的你而言太难理解,但你必须自己学会拒绝和接受,由你来决定你需要接受什么。”

 

……阿周那的笑容让我想到了某个人,那个人极温暖又极美好,阿周那温柔的嗓音和某个清冷但温暖的声线相互重叠,向我传达着最后的福音。

 

已经没什么需要害怕的了。

 

 

I said I’m a liar, that’s not real

【8】

我已不再恐惧死亡。

作为新任家主,我亲手操办了阿周那的葬礼,地点选择了他生前指定的,本是用作求婚的教堂。

阿周那的棺木就放在教堂中央,白色的蔷薇、百合、雏菊簇拥着他削瘦却依旧俊美的脸庞,我看着他恍如沉睡般的脸,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葬礼却毫不觉得恐惧,只觉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详。

牧师走上前,环视了教堂中静静坐着的族人,在悠然奏起的《Ave Maria》的圣洁空灵的歌声中,念起了我曾在母亲的葬礼上听过但从未记住的话。

“全能的天主圣父,你是生命之源,你借圣子耶稣拯救了我们,求你垂顾阿周那,接纳他于永光之中。他既相信你的圣子死而复活,愿他将来复活之时,也能与你的圣子共享荣福。以上所求,是因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你是圣子,他是天主,和你及圣神,永生永王。阿门。”

随后由我上前阅读悼文,讲述这个为了某个人,牺牲了自己一生的拥有着高贵灵魂的男人的故事。

 

阿周那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是与迦尔纳相处的十年岁月。他长久的沉溺于迦尔纳所给予的温柔之中,眷恋着对方施与的无关情爱的温度,直到最终的离别来临之际,他才终于伸出手,去握住那根一直垂于眼前的蜘蛛之丝。

他爱的人早已逝去,胸膛中缓慢坚定鼓动着的心在无情的昭示着一切,那根原本通往真相的蜘蛛丝在迦尔纳早一步的安排之下更换了终点,于是他只能看到花开遍野的深渊。

在阿周那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候,他所能做的只有控制住从唇隙中不时漏出的悲鸣,不让它现于人前,得以守护住这个家族最后的体面。

迦尔纳。迦尔纳。即使已经看见了最终获得的绝对会是无能为力的永别,也决意挣脱开了着束缚一生的枷锁。

留下阿周那孑然一身,在这个新生的家族中苦苦支撑了二十余载的岁月。

 

牧师为阿周那做了最后的祈祷,葬礼上的钢琴声空灵飘渺,就像来自天堂的声音一样,丝毫不会令我感到悲伤,我扶着阿周那的棺木走上灵车,那些面容模糊的族人带着低低的啜泣声上前来与我拥抱,随后将手中的鲜花放在了棺木之上。

阿周那生前因为重建家族而得不到的理解和同情,在死后全部得到了。

这是多么讽刺的事情。

 

按照阿周那生前准备的遗嘱,他没有被葬入家族的墓园中,而是埋在了本家公馆后山一处隐蔽的无名墓旁。

我想那座无名之墓的主人,一定就是迦尔纳。

阿周那的入土仪式过程中一直在下雨,我拒绝了族人递来的黑伞,直到仪式完成依然伫立在二人的墓碑前移不开脚步,那片他所拟定的墓地上开满了白色的蔷薇,竟是我从未见过的凄美的景色,。

雨水淋湿了我的额发,冰冷的雨滴从我脸颊落下,我并不感到悲伤,只是感觉胸臆某种说不出的情绪亟待发泄出来。

心脏的地方仿佛缺了一块,空落落的,夹杂着雨滴的冷风随时可以从中穿过。

我觉得冷,但也因此想起一件必须做的事。

我从怀里拿出那本迦尔纳的笔记,决定将之随着二人的逝去一同埋在他们的安息之处。

在寒风中站立的太久手指稍微有些僵硬,笔记摔在了迦尔纳的墓碑之前,正好摊开在我从未去注意过的,数页空白之后的最后一页。

与前文中截然不同的苍劲字体跃入眼帘,除了稍显稚嫩之外,它和我在家族会议上、批阅过的文件上、书房中手札的批注上见到过的笔迹如出一辙。

 

「如果这是无法抗拒的命运,

那我想为你而活下去」

 

这是阿周那的字迹。

 

——唯有生命才是一切奇迹和故事的开端。

“晚安,施舍的英雄,天授的英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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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anks for all people

BGM:《spirits》——KOK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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